【与一只狐狸的博弈】 与一只狐狸的博弈答案

  很多年前的一个初冬,村子里发生的事,至今清晰。确切地说,那是1981年的秋末冬初。在我们村子里,经历过那段岁月的人,记忆早已定格。   那年的初冬,粮食刚入仓,就下了一场冰雹,指头肚大的雹子,噼里啪啦,密密麻麻,砸得人的头上都起了大包。树上没有落完的叶子,一阵冰雹之后,树成了光秃秃的树。林子里、场院里,到处都能看见鸡鸭麻雀的尸体,有的死了,躺在地上不动;有的还活着,翅膀折了,在地上扑棱;还有的张着嘴,一抽一抽地倒气,惨不忍睹。
  冰雹下过,夜里温度下降,后半夜,一场大雪把原野覆盖,白天被冰雹打伤的鸡鸭,一夜全被冻死。菜园子里还没收获的白菜,冻得像琉璃,大葱被开水浇了一样,绿莹莹的像翡翠。最让人心疼的是没有挖出的红薯,开把冻,挖出的红薯,红丢丢的,看着透亮,手一捏,往外流水。全靠红薯充饥的村民,个个垂头丧气,明年的春天,又是一个荒春。
  下过冰雹下过雪,平静一阵的村庄,又出现了怪事。一只狐狸,火一样的狐狸,在村子里出没。火狐狸很容易让人记起,额头上,有一片白色的毛,村子里人说:“火狐狸,白额头,那是妖狐。”
  似乎是带着某种妖气,那只狐狸,出现在谁家,谁家就要出点事。狐狸最先出现在老张家,是在傍晚时分,刚刚点上的煤油灯,被狐狸撞翻,张家的三间草房,被倒地的油灯点燃,眨巴眨巴眼睛,三间房屋烧个精光。两天后,狐狸又去了乔家,乔家老太太在院子里晒太阳,看见狐狸一溜火红,眼一黑,翻了几下白眼,蹬蹬腿,没了气。
  乔家老太太有个孙子,叫乔顺风,是村子里有名的猎手,玩土枪,很顺手,基本是百发百中。奶奶死于狐狸,乔顺风很悲痛,站在奶奶的棺材前,抹着眼泪豆子说,奶,您等着,等我逮到那只狐狸,我一定到您的坟前,用狐狸的血,祭奠您。乔顺风说得很悲壮,从嘴里蹦出的话,掷地有声。
  乔老太死后,狐狸像隐了身,没有影踪,村庄恢复了往日的平静。闲冬里,有的犁耙土地,有的外出挣钱,也有的开荒造地,大都忙活起来。被村人视为妖狐的狐狸,也逐渐被人遗忘。只有乔顺风没有忘记,他要找到那只妖狐,祭奠奶奶。
  奇怪的是,不要说那只白额火狐,就是一只普通的狐狸也没看到。张家的张九说,村子里出事之前,就是乔老太死前,当然也包括他家房子着火前,多次看到那只狐狸。就在村子后边寨坡上,紧靠河边的石壁上,有一个小山洞,那只狐狸,曾经在洞里出没。
  那个狐狸洞,后来乔顺风和张九去过,看那洞口,有动物出没的痕迹,乔顺风对着洞口闻了闻,就让张九点燃麦秸熏洞,他掂支枪封着洞口,只要狐狸出来,必死无疑。在我们老家,熏洞就是熏皮狐子,很管用的招数,点燃的麦秸,浓烟滚滚,人站在洞口,用扇子把烟雾往洞里扇,只要洞内有狐狸,大都被熏出来。可乔顺风他们熏了半天,连一只老鼠也没熏出来。
  乔顺风没有找到狐狸,狐狸却找到了村子里,那只白额狐狸,在村东边刘家拖走了一只鸡。村子里人看见,狐狸拖着一只鸡,一晃就没有了影子。刘哈巴说,像一溜火,哧溜就进了树林。人们跑过去时,啥也没看见,只有那些稀稀疏疏的槐树。
  乔顺风说,只要狐狸在,我就能找到它,我一定会找到它。
  刘哈巴说,乔顺风说能找到,就能找到,乔顺风那蒜头鼻,是狗鼻子,啥味都能闻到,女人的骚味他都闻得到,闻一只骚狐狸,那还不是小菜一碟。不过,这只狐狸是狐狸精,能不能逮到,还不好说。
  刘哈巴说的是实话,就是一只野兔走过,乔顺风也能闻出味道。每次打猎,他从不空手回来。獾子也好,黄鼠狼也好,百十米范围内,通过鼻子,他就知道猎物是否在附近。
  那片槐树林,乔顺风也去过,就那一小片林子,站在东边看到西边,啥也没有。乔顺风却闻到了狐狸的味道,他在四周转了一圈,没发现洞穴,也没看到狐狸藏身的地方。但乔顺风坚信,狐狸就在这片林子里,或者是在林子附近的某一个洞穴内。
  乔顺风从槐树林回来,一脸的得意,说,狐狸就在寨坡上,绝对错不了,只要狐狸在寨坡上,我就能逮着它。
  刘哈巴对我说,祖,别看乔顺风长着狗鼻子,这只狐狸他抓不住,狐狸不是一般的狐狸,是一只妖狐。要不狐狸到谁家,谁就倒霉?刘哈巴从不称呼我,两家是亲戚,按辈分,他该喊我表叔,可他从来没有喊过我表叔,见我就喊祖。我好像也没听到他称呼过谁?他有点傻里吧唧的,没人跟他计较。
  乔顺风不愧是个好猎手,没过几天,他就找到了那只狐狸。原来,狐狸就在一棵大槐树的洞穴内,那个洞在树根下,洞口被落叶覆盖。他在那里瞄了两天,狐狸终于从树下钻了出来。他端起枪刚要搂火,正在奔跑的狐狸,突然转过身站在那里,看着他手中的枪,脸上带着一种绝望的表情。
  乔顺风看着狐狸,额头正中,有一个白色的圆点,乔顺风认定,就是这只狐狸,让奶奶丧了命。妖狐,乔顺风一慌神枪就响了。随着枪声,狐狸倒下了,在地上翻了几个滚,一动不动。乔顺风看到狐狸躺在那里,走到狐狸跟前,刚要弯腰去捡狐狸,冷不丁地,仰面八叉躺在地上的狐狸,一个翻身跃起,从乔顺风的胯下窜了出去。乔顺风回过神来,狐狸已跑得无影无踪。
  晚上刘哈巴跑到我家,很高兴地对我说,祖,我说乔顺风抓不住狐狸,还真应验了。张九说,乔顺风看到狐狸,还没开枪,你猜咋着?狐狸不跑了,站着看了乔顺风一眼,乔顺风手就抖了起来,枪响后,乔顺风看着狐狸死了,可去捡狐狸时,那狐狸活蹦乱跳,眨眨眼,没影了。我说是妖狐吧,还真是妖狐呢!
  没有打到狐狸,乔顺风很是沮丧,感觉丢了脸,在村子里,他是出了名的神枪手。那只狐狸,自从乔顺风打了一枪后,又失踪了。狐狸是狡猾的,很多人都知道,但像这只狐狸,能在猎人的枪口下装死逃生,很多人还没有听说过。这更加坚定了村里人的猜测,白额狐狸,是妖狐。
  有一段时间,人们没有看到乔顺风打猎,似乎,狐狸的事,被他淡忘。也没有人再提那只白额狐狸。乡村人很忙,种庄稼,需要做很多的农活,犁地、耙地、运肥、除草等等,与农活无关的事,很容易淡忘。   乔顺风偶尔也上山里转转,只是背在肩上的那支火药枪,已挂在家中的土墙上。对于乔顺风,人们有些搞不大明白,按他的性格,是不会放过狐狸的。当然,这不纯粹是为了奶奶,是为了他作为乡村猎手的名誉。一只狐狸,从他的枪口下死里逃生,是莫大的耻辱。
  日子就这样很平静地流过,眨巴几下眼,就到了阴历年。过年的时候,那只狐狸又出现在村子里,隔三岔五,从村子里叼走一只鸡。人们想起了乔顺风,怎么还没有逮到那只狐狸,让它出来祸害人?一只鸡,一年下多少蛋,能买多少盐?
  村里人想到乔顺风,是因为想到了自己家的鸡,谁知道下一次会不会轮到自己,狐狸把鸡叼走?都希望乔顺风快一点出手,逮着那只狐狸。每逢村子里的人问他,他就说,快过年了,哪有那闲工夫?张九说,那次打过狐狸之后,乔顺风的鼻子失灵了,到现在也没找到狐狸。找不到狐狸,又有啥办法呢?
  过罢年,是在一个晚上,刘哈巴找到我说,祖,我看见那只狐狸,还带着几只小狐狸。原来是一只狐狸,现在变成一群狐狸了。刘哈巴的话,没多少真话,我听听就当成了耳边风,没当回事。过几天我见到乔顺风,想起刘哈巴的话,问乔顺风知不知道?乔顺风说,我一直在找那只狐狸,一直没有看到,是不是一群狐狸,我还真不知道。
  好像是过了几天,刘哈巴跑来对我说,祖,这个乔顺风,还真有一手,那只狐狸,被乔顺风打死了。我和刘哈巴来到乔顺风家,果真看到一只狐狸,只是,额头上并没有白色的毛。我心里迟疑,但没有说出来。乔顺风说,这该死的东西,又跑来偷鸡,被我一枪打死了。乔顺风说完,递给我一支烟,然后就开始剥狐狸的皮。
  刘哈巴看了说,祖,这只狐狸不是那只狐狸,这个额头上没有白点,那个有白点,我亲眼看到过。没本事就没本事,那只白额头狐狸,是妖狐,是那么容易打死的?糊弄谁哩!
  白额狐狸真的没死,刘哈巴说得也没错,也确实带着三只小狐狸。那天,乔顺风和张九喊我上山打猎,我那时很少打猎,乔顺风喊我时说,老弟,一块出去转转,看看你的枪法,你当过兵,枪玩得很好吧!说实话,步枪我打得很准,回来后,火药枪也玩得不错。虽说土枪不好使,但毕竟是玩过枪的人,虽不如乔顺风,但也差不到哪里。我对乔顺风说,土枪还是你顺手,以你为主,一旦你失手,我再开枪。乔顺风笑笑说,好!
  那天很顺手,打了三只野兔,还有两只野鸡。中午回家,走到寨坡下的小河时,看到小河对岸,有几只狐狸在玩耍,也就几十米的距离。狐狸看到我们,就要跑,可后边的小狐狸跑到河堤时,慌乱中,怎么也爬不上去,三只小狐狸滑下来挤在一起。就在这时,老狐狸突然转过身,用身体挡着后边的小狐狸,站在我们的面前。三只小狐狸躲在老狐狸的身后,伸出头,骨碌着眼睛看着我们。
  这样的场景,我是第一次看到,我相信乔顺风和张九也是第一次看到。那一刻,我们几个都惊得目瞪口呆。一只狐狸,在生死关头,挺身而出,保护自己的子女,不要说是动物,就是人,也需要勇气和胆量。可是,一只被人们称为妖狐的狐狸,却义无反顾,挡在自己子女的前面,挡着随时飞过来的子弹。母爱的力量,是无法用语言来表达的。
  乔顺风也傻了一般,痴痴地站在那里,端着枪的手,有点颤抖。乔顺风是否被狐狸感动,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乔顺风放下了手中的枪,看到乔顺风放下了枪,张九也放下了手中的枪。
  那只狐狸,也有点吃惊,这么长时间,没听见枪响。似乎是看到我们手中的枪放下了,已不再惊慌,但它依然挡在几只小狐狸的前面,警惕地注视着我们。大概过了一两分钟时间,老狐狸扭了一下头,几只小狐狸开始向山上跑去。但是,那只老狐狸,一动不动地站在我们面前,眼睛盯着我们,看似很平静,但我依稀看到,老狐狸的身子在不停地抖动。
  也许,老狐狸是害怕,怕我们突然端起枪,从枪管里冒出一股黑烟。时间很漫长,对峙了多长时间,我已记不清楚。只记得,小狐狸爬上了山顶,老狐狸看了我们一眼,晃晃悠悠地向山上走去。我至今清晰记得,那只狐狸,没有奔跑,而是很平静地向山上走去。走到山顶,几只狐狸一字排开,朝我们看了看,然后消失在树林里。
  看到那几只狐狸走进树林,我们才醒了过来。回家的路上,几个人都没有说话,空气有点沉闷。张九憋不住,问,乔哥,为啥不开枪?乔顺风说,你想知道吗?张九说,想啊!乔顺风说,那我就告诉你,我爹说,打猎有三不打,不打鸟,鸟是天空中的精灵;不打怀犊和哺乳的猎物,那是丧天良的事;不打没有成年的猎物,那是滥杀。
  狐狸事件之后,我就离开了家乡。家乡的人和事,知道得很少。只知道,我们村子里再也没有下过大雪,像1981年初冬那样的大雪,说是气候变暖。倒是有不少像乔老太太的老年人,摔了一个跟头,就再也没有站起来,还有的突然间口鼻出血,倒地而亡。村子里的人说,是吃化肥农药吃多了。
  乔顺风也死了,好像是1998年,死于食道癌。村子里的人说,乔顺风吃野味吃多了,是报应。可是村子里的人不知道,作为一个猎人,乔顺风还是有良心的。刘哈巴也死了,刘哈巴死于游泳,他本来不会游泳,可能是天太热,他到堰潭里洗澡,脚下一滑,进了深水,手伸出来扒拉几下,就没了影子,捞出来时,嘴里都是青泥。只有张九,活得很结实,现在有七十岁了,我前些时回家,看见他坐在门前的石头上晒太阳,眼眯缝着。
  关于狐狸,有必要交代一下。那只狐狸,是那只白额狐狸,被我们放生后,再也没有在我们村子里出现过,消失在苍茫的原野。甚至很多年,我们村子里没有出现过狐狸。狐狸好像离我们越来越远,我至今没有看到过。